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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forjeanne 笔名:evenbell 地区: 上海-松江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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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时代是一份坚定、永恒的爱情。 是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爱的简章 I
“我多么希望我是你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儿啊。”
“那我岂不是太不合算了?我又不是你爱上的第一个男孩儿。”
“可是之前的几个我都忘掉了。”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正走在由校区回宿舍区的那条长长的路上。那时可能的场景是我骑着那辆有些破旧的自行车载着她;或者,我们俩并肩走着;再或者,是我们俩正手牵着手走着。旁边空旷无人。当然,也或许是因为我那时注意力全在她身上,所以记忆只过滤下来那条长长的、空旷的马路,还有边说边向前行的我们。
“你之前的那些个高中小男朋友、大学的前男友真的都不记得了啊?”
“是呀,我觉得根本没爱过他们。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现在懂了?”
“至少比以前懂吧。”
那时候一边满怀醋意地听着她诉说曾经的恋爱故事,一边自我安慰那只是曾经,是已经过去的事情。在现在进行时态中所思所想的我或者我们,都从未想过这一切也会成为过去时。
“我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我突然死去,或者生一场无药可医的病,你会怎样?”
“你就是爱胡思乱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不觉得你这样说是很不负责任的么!”
那时,看她生气的样子,幸福感油然而生。其实,我作这样的设想的初衷只是:既然她会忘记那些“前男友”,而我又极其不愿意成为她被忘记的前男友中的一个,同时又无法保证这一路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那么让我们的故事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或许是让她永远记住我的唯一方式。至今我仍这么想。
“你还好吗?”
“嗯,还好。”
“那就好。”
许多年以后,我们曾经这样对话。那是在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上,又或者是街角的不期而遇,这真的无足轻重。我挤出那艰涩的几个字问好,她微微笑,回答。我甚至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丈夫怎么样,因为说完那同样艰涩的回答以后,我找不到其他任何话。微笑,向她点下头,拿着酒杯找另外一位同学聊天。我知道,这样一面完全有可能是我和她见的最后一面。谁又能知道呢?这个城市是那么的巨大,渺小的两个人绝没有电影里那样巧合的不期而遇。再说,即便是遇到了,我又该说些什么?她那时又会在想些什么?想到这些,我有种想哭的冲动,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到这些,又会不会因此而难过?
“你每次开个房间就弄得跟做贼似的!”
“有吗?没有吧?”
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忘不掉我之前喜欢的那个女孩。而和她分开许多年以后,当另外一个女人闯进我的生活,我一度平静的心灵再次被激起层层涟漪的时候,即便是走在一起逛街,坐在咖啡店喝咖啡,甚至是在床上做爱,我都会想起她那张脸和我们的曾经,尽管那时候在宾馆开个房已经轻车熟路到麻木的程度。再后来,我很爱我的妻子,儿子也活泼可爱,家庭很美满,性生活也很和谐。我始终忘不了她。也许是我始终对我最终成为被她忘怀的前男友之一这件事耿耿于怀。我曾经以为我是我和她的故事的主角,我们从20来岁的某一天突然相爱,相恋多年后结婚生子,在一起一直到死。爱情是什么?18岁的我对此做过许多定义和遐想,因此了然于心;现在的我,思前想后,只剩下杳然远逝的记忆的吉光片羽,和现实可握的妻子和家庭,却苦于无法向突然询问我的儿子做出解答。
2007年7月27日看完《漠北来去》之后
Short Cut 2006.10
上完一节例行公事般的近代史专题课,骑着车和一个同门师兄一起回宿舍区,路上聊些为避免无所适从而努力寻找的话。到分岔路说声再见。然后在宿舍楼前把车停好。突然很想喝百事可乐,而且还是要听装的那种,于是又顺着来路走向北区南边的那排小店。有时候就是这样,想喝百事,并且只要听装的,瓶装的充充数也不行。
喝着百事走回宿舍,想着爬五楼的麻烦,于是在不到四点半时走进空空荡荡的食堂。打份还算中意的菜坐下吃完,要命的就是吃完前突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想起遗传学楼前空空荡荡的草坪景象,那片草坪孤零零地躺在夕阳的余辉里,等着我去坐在上面看书。于是我想起刚刚花半价买来的片山恭一的书——《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买它也纯属偶然——以前也在书架前翻看过好多遍,没有看完过,也没有想把它买下过。今天买下它的原因只是它封面的题记,是Jim Morrison的《The Crystal Ship》:
The days are bright and fill with pain
Enclose me in your gentle rain
The time you ran was too insane
We’ll meet again, we’ll meet again
自然,这段题记以前也看过好多遍,今天买下它几乎不存在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于是,就有了在神秘的据说地下室是国家国防实验室并且看来外观很是破败的遗传学楼下的草坪上被秋季习习的凉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一幕场面。无奈这片草坪并非光脱脱地、空无一人地等我一人坐上去看书——在它的西半部分,一群男生正在尽兴地踢球,球技不怎样,也并无在如此安静、美丽的草坪上恣意踩踏的暴殄天物般的自责感;其他的角落也三三两两地坐着些人,有的看英语,有的打手机,有的谈恋爱。于是我唯一可选择的角落就是很靠近人行干道的最靠近遗传学楼的那块区域。扔下包,一坐下去,翻开一路拿在手上的片山恭一。
“世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运转”,光想着其他书店卖的价钱就觉得乐趣无穷。看完“1974·秋”和“1975·夏”,草坪旁的路灯就亮了。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此时也显得有些昏黄的书页上,而我先前脑海里的在空空荡荡、夕阳余晖下的草坪上看片山恭一的景象也就此荡然无存。风吹着,身穿无袖T恤的我感到两边腋下的寒冷,想想真是无稽之谈——就好像只有失去袖子防护的腋下附近遭遇了凉风,而夏天至今从未遮盖的胳膊和手掌仿佛并不在我手上生长似的。西边的男生们还在踢球,尽管秋日的黄昏骤然来到,只剩下影影绰绰可见的身影和踢球时发出的呼喊声证明他们在离我百米不到的地方踢球,但显然他们还在,踢球时清晰可辨的愉悦还在继续。
远洋航行
在齐心文具店买了三支水笔,红、蓝、黑;几本笔记本,各式各样,硬抄、软抄、厚薄不均;还有一本大而薄的五线谱本。拿上这些东西走向收银台,一边和一个不知是老板还是店员的中年男子聊天,一边掏钱付账。一旁的妻子很诧异,因为我们早已过了上学读书的年龄,多年不曾用笔,而给此刻尚牵着妻子右手的儿子买这些,显然又太早。
我说,在这家店买东西,光买东西这件举动本身就富含意义,何况是买这些东西。
这里是上海西南的一个郊区,少时至今,我都习惯将其中心镇称作县城,即使行政建制屡经更改,这样的印象还是改不了。从市中心到这里的班车速度快了不少,县城里的景观变了不少,一时还真有些认不清路、辨不清方向。“这可是你待了20多年的地方呦。”妻子总是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在我被县城的新景观搞晕时这样说。
儿子嚷着要吃街口的必胜客,这样的店上海市中心区到处都是,又经常去吃,和妻子连哄带骗了许久,拗不过这个小少爷,只好还是进了那家生意并不红火的匹萨店。二楼,靠窗,位子是好位子,一抬眼整个明清仿古的长街尽收眼底。
“和风匹萨,我要吃和风匹萨嘛。”
“这你前天才吃过呀,乖,我们换一个,一样好吃的呀。”
“不要,不要。”
儿子长这么大以后,每次出去点个菜都要上演如上的场景,我早已见怪不怪,在一旁笑着旁观,最后结果自然是儿子会再次获胜。我看窗外,从一个明清风格的木质窗户凭窗眺望,街上招幌飘扬在初春和煦温暖的阳光里,行人匆匆,熙熙攘攘,手上满是大袋小袋的ADIDAS、NIKE、BALENO等等品牌。而窗户里面,装修简约、现代,娇小别致的桌椅、一色的桌布、衣着一致的服务生、满眼的玻璃制品……在这条街上你会第一次感受到身边一些日常生活中决不注意的事物原来具那么多现代气息。这是一条按照明清风格建造的长街,夹道的建筑、街上的青石板路经过多年的消耗愈加像真的是明清时代的孓遗,只是两旁的建筑里面,却都是些销售现代物品的现代商店,充其量,这只是一条为了吸引眼球引发消费而建造的商业街。
“总算来一趟这里了。”妻子拗不过儿子,“你的故乡噢。”擦擦儿子喝得满嘴都是的果汁,整整儿子并不凌乱的衣服,看来一切收拾停当,静等上匹萨的时候,她转向我说话。
“以前也说过带你来看看,要么你想来的时候我没空,要么我得空的时候你又不想来,一拖居然拖到现在。想想就‘拖拉’这个行为而言,也真是可怕。”我笑道,“怎么样?对我的故乡有何感觉?评价?”
“不错,很好呀,就是这些年发展可能太快,弄得一个在这住了20多年的人居然找不着路,哈哈。”妻子一脸调皮的笑容,见我一时不言语,就又转身帮坐在她身边的儿子擦嘴,然后又是整整衣服、拉拉袖子——虽然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必要。
我在妻子和儿子对话用的特殊、幼稚、亲昵的交谈中一时有些恍惚,时不时望望窗外。我在这里生活过20年。这里是我的故乡。一时间这些句子后的句号仿佛都在变成问号。这些问号的根源自然是今天踏上这片土地后我行同陌路的异乡感。
关于诗歌
“我想到,用不着写诗给别人看,如果一个人来享受静夜,我的诗对他毫无用处。别人念了它,只会妨碍他享受自己的静夜诗。如果一个人不会唱,那么全世界的诗对他毫无用处;如果他会唱,那他一定要唱自己的歌。也就是说,诗人这个行当应该取消,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诗人。”
——王小波
翁波意西
翁波意西
许多无话可说的人物都已死亡
闭起嘴的哲人活到天亮
这其中有一种内在你无法驾驭
只能站在旁处静观它缓缓经过
春天有一种大树缔结花朵
晶莹莫名的花瓣铺满树阴 继续飘落
倒在其中 不发一言的诗人悲伤满怀
世上最美丽的事物让人孤独
STUDY ON CHINA
STUDY ON
A series of conference volumes sponsored by
the Joint Committee on Chinese Studies of the
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tudies and the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
1. Origins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edited by David N. Keightley,
2. Popular Chinese Literature and Performing
Arts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1949-1979
edited by Bonnie S. McDougall,
3. Class and Social Stratification in
Post-Revolution
edited by James L. Watson,
4. Popular Culture in Late Imperial
edited by David Johnson, Andrew J. Nathan, and
Evelyn S. Rawski,
5. Kinship Organization in Late Imperial
edited by Patricia Buckley Ebrey and
James L. Watson,
6. The Vitality of the Lyric Voice:
Shih Poetry from the Late Han to the T’ang
edited byShuen-fu Lin and Stephen Owen,
7. Policy Implementation in Post-Mao
edited by David M. Lampton,
8. Death Ritual in Late Imperial and
edited by James L. Watson and Evelyn S. Rawski ,
9. Neo-Confucian Education:
The Formative Stage
edited by Wm. Theodore de Bary and
John W. Chaffee,
10. Orthodoxy in Late Imperial
edited by Kwang-Ching Liu,
11. Chinese Local Elites and Patterns
of Dominance
edited by Joseph W. Esherick and
Mary Backus Rankin,
殘雪:我們的文學
关于此文的一点说明:2004年,我们几个文学同因为不满国内文坛的颓废、糜烂、死气沉沉,决心创办一份杂志来提出我们的文学主张,并且给国内的探索者提供一个园地。杂志叫做“中国新实验”。可是这个努力一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果。我们还将继续努力。这是我为杂志写的发刊词。
──残雪
我们是神经过敏的人,多年来,那些陈词滥调和白日梦话每天都在刺激着我们。我们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们对外界的愤怒在黑暗领域中经过多次转化之后,成为了一种特殊的文学的养料。所以,我们决不是对世俗不感兴趣的自鸣清高者。应该说,我们对自身所处的环境有太大的兴趣。恰好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想描写高级的东西。在文学界,一旦说出这类话,便被归于“贵族文学”,“脱离实际”的另类圈子。也许这是一件好事,我们希望被这样归类的人愈来愈多,形成一股力量。那,也许是中国文学真正的希望。
高级的东西原本属于每个人,但绝大多数人都将她遗忘了,遗忘的时间有几千年。我们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善于遗忘的民族。通过遗忘,我们可以化解自己内心的所有矛盾,让黑暗的“生”与澄明的“死”在内心搅和成一片混沌。于是晕晕乎乎,得过且过,而这被称之为“活”。我们还时常听到人们说,这样的赖活是多么的伟大(中国人很快要成为世界上最长寿的民族!)。高级的东西是可怕的,她使我们丧失良好的“自我感觉”,那就像见了鬼一样不吉利,当然也绝对不合时宜。那是异物,搅乱白日梦的东西。据说我们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要关怀的是别人的灵魂乃至肉体生活,尤其是“百姓”。关怀者的灵魂必定是很崇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崇高的关怀者永远不必关怀自身的灵魂。而我们,我们专注于自身的得救,所以我们渴望高级的东西。
高级的东西不是想写就有的。我们必须在追求中剥离,在剥离中追求,那是暗无天日的、充满失败与虚幻的过程,冥河的黑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吞没生存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执着于一种东西,唯一的一个东西,即体内的那种律动。不忘记这个唯一,高级的东西就总在我们的心的深渊里闪烁。探索生命之谜,正是为了在另一种层次上赋予我们的日常生活以新的意义,而不是苟且。继承了千年惰性的人们,在致命的世纪大冲撞中仍然“坚守”这种惰性,否认高级的东西属于人类,将僵虫似的苟延冒充为“中国特色”的高级。这,才是真正的末世皇帝的新衣。而我们,这些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也不高级的人,我们要写那种真正高级的文学。几乎是一旦开始追求,我们就不断得到她确实存在的证实,因为我们的国土,如今正是她生长壮大的理想之地。
人性在发源处就是一个矛盾,这在文学上本应是一个常识。中国人在这方面的认识由于先天的缺失而导致自身的精神在几千年里不发育,不独立,因而在文学──这种精神的事业上明显的相对滞后,外界的几次冲撞也始终未能催生独立的文学形象。由于保守和自满的劣习窒息着文坛的一切生机,由于某些人故意混淆对于人性的定义,文学自身的确处在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多年来,危机感时时刻刻在我们内心。这主要在于我们追求的这种创作其超越的难度,同时也是由于对于自身所处大环境的意识。“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灭亡。”我们必须加倍压榨自己,使自己不断爆发,将这自相矛盾的好戏唱到底。否则,我们就只能在窒息中灭亡。
在创作中,所有的逼迫与操练都是针对自我的,黑暗的领地上没有装腔作势者的立足地。高级的东西就是将自身的世俗根基抽空之后,我们倾听到的那种怒吼。一个人,如果他在从事这种文学活动当中,下不了狠心屏弃一切,如果他对于自身那些外部的标签与利益还存在各式各样的浪漫幻想,这种文学便与他无缘──无论是读还是写。由于这种独特的文学是对于我们漫长的传统的批判,所以我们在文坛很难有真正的一席之地。这是我们的命运,也是我们的幸运。因为在进行内部的“无中生有”的创造的同时,外部的“无中生有”的使命也由历史赋予了我们。这种对于自身的挖掘和批判在历史上从未有过,我们要存在。
新的写作决不是空穴来风或忽发奇想。从千年重封密锁的压抑中爆发出来的能量必将源源不断释放出来,那就像死囚临刑前的倾诉,也像从地心长出的顽石为意念所移动。我们是高度自觉的创作者,也许是时代的馈赠,也许是民族的机遇,我们意识到了那种高级的东西,并在我们民族潜意识的巨大宝藏内一次又一次验证了我们的信念。先前,那里的确是一块处女地。我们伟大的先辈鲁迅先生曾在那里进行过短暂的探索,这种探索物产生的光芒很快就为乌烟瘴气所遮蔽。几十年过去了,很少有人还记得属于我们的这个艺术领域的存在。先驱者已经死去,留下成千上万的庸人。
潜意识是一个奇妙的王国,你不追求它,它便不存在。因为它隐没在最深最黑的地方,谁也看不见它。我们民族的思维方式不承认这种东西的独立性,也不相信任何纯精神的东西,荒芜的领地在死寂中渐渐化为流沙与岩石。然而,千年的岩石不是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吗?再看那流沙的舞蹈,又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在这里,生命在踏着死神的鼓点跳舞,漆黑的空中有鹰飞过,它们的肢体被一次次撕裂,惨烈的血变成腥臭的雨纷纷落下。我们要写这种东西,写到底。
最为个人化的活动却具有最大的普遍性。我们描写的是本质,是永恒,我们用天空,用海洋,用岩石来比喻这种东西。我们各自在自己的黑暗领域里长久地辗转,在死海里打捞,这种自力更生的活动并不能得到丝毫外援。形成团体对于这种文学创造本身来说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孤独的受难是创造的前提。然而时代赋予我们的幸运却使得我们这几个同人走到一起来了,那就像是天意的安排。也许是在那种地方探索过的人身上都有某种标记,某种痕迹,某种神秘的气息。我们的作品使我们相遇,认出对方。在文学创造之余,交流的渴望使我们创办了这个杂志,这块园地,既是为了自身的存在,也是为了新写作的启蒙。我们通过自己的文学探索深深地感到,我们追求的是一桩伟大的事业,在追求中,我们不仅仅改变了自身,也或多或少地在影响他人,将一种看待世界的新的宇宙观带给这个古老守旧的国度。是的,我们要改变的就是人心,因为最可怕的腐败是人心的腐败,是对真理的视而不见。
通过孤独的创造产生的这类作品,其存在有一个前提,这便是交流。我们的文学比任何其它类型的文学都更依赖于读者而存在,可以说,没有读者,作品也不存在。每一篇作品都是一个谜,一个诱惑,要等待知音来解开它,完成它。这类作品是来自黑暗的潜意识底层的报告,是心灵对心灵的召唤,它本身是封闭的、自满自足的。如果人不去阐释它,它就如我们民族那巨大的潜意识宝藏一样,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其实不就等于不存在吗(想想我们民族千年的失语吧!)?我们这几位同人作者都有自己的读者圈子──由一些受过现代艺术熏陶的人组成。我们的读者圈子虽然不是太大,但毫无疑问在多年里头正在渐渐地扩大。深知读者对于这类作品具有生死攸关的决定性,我们在多年里头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园地。现在机会终于成熟了──由于同人的热情和理想主义。
认识自身是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矛盾过程。生命的张力发挥得越极致,探索的层次越深,伴随而来的颓废感、沮丧感,虚无感也会越可怕。这种没有退路的严酷机制是如此的违反人性,但支撑这种机制的动力却是对于世俗生活的迷醉与深爱。为使人性美好、崇高,创作者画地为牢,监禁自己。当然,创作者决不是为监禁而监禁,不如说,他为的是获得最高级的精神享受。所以最终,现代艺术又是最符合人性的。然而由于作品的特殊性质,精神的享受只能在曲折的交流中真正获得──也就是在阐释或破解谜语之中达到沟通。为开辟更多的沟通渠道,我们在这里提供给读者一个阐释(用批评也用新作来阐释)的园地。阐释让孤独的探索者获得心灵的慰藉,让新加入的追求者在尘世中合流,让更多的寻求高尚的个体来最后完成我们的作品,也让我们读到更多同质的新作。多年里头,正是伟大的读者在支持着我们,使我们的作品存在到了今天。我们中有一位同人,长年将美丽的作品写在笔记本上,在文学界高层次的读者中流传;另一位同人出过一本书,书中的作品篇篇优秀,远远超出主流的水平,在最敏锐的读者中引起了震撼,但文学界却是一致的沉默。我们决不是孤芳自赏者,我们在拯救自己的灵魂的同时还要在文学界吶喊,以吸引更多的人加入改造灵魂,改造文化的行列,这其实也是我们创作的初衷。可以说,没有愤怒,当初我们也不会开始创作。
我们需要新的作品。正如我们对自身作品的衡量一样,我们杂志对于作品的采纳也只有一个标准──他们所达到的艺术性方面的高度。我们在作品中寻找一种「纯」的东西,透明的东西。不论作者描写的题材与方法如何不同,只要有这种东西,我们就认为是好作品。也许我们寻找的就是艺术的理想,人性的理想,她是真正的文学的核心。创新是首要的,因为任何一种艺术的表达其前提就是创新,是不可重复的独特。这里所说的创新并非指流行的那些“花招”,而是对于本质的不断认识,对于自我的不断挖掘。只有那些“意识到了”(哪怕这意识是朦胧的)、并有这方面的渴求的作者才是我们要寻找的。简言之,我们这里希望聚集的,是那些具有内省习惯的作者,具有内省质量的作品。内省的深度和力量,是作品艺术性、文学性的试金石。
“纯”和“透明”,指的是作品中的深层结构。如果一位作者具有精神上的渴求和对于精神方面的事情的好奇心,他就会在追求的过程中逐渐将文学当成自己的理想。而只要他的追求持续下去,他的作品中就会出现一种闪光的深层次的结构,这个结构会出现在他的每一篇力作之中。这个特点是为现代艺术潮流所屡屡验证过了的。新的写作的动力同现实紧密相联,我们从当前的大动荡中汲取创作的营养,然而我们创造的作品属于全人类。这种纯文学同表层的现实拉开了距离,以其超脱的形象象征着人在精神领域里的追求所能达到的高度,也显示着人性的崇高与美。这样的文学,难道不是一个民族最最急切需要的吗?作者们作为个体默默地努力,完全不考虑个人功利(因为在当今,人不可能通过这种文学获利),他们以自己的劳动提升了人性和国民性,我们愿我们的杂志为他们提供表达的场所。
新的东西总是在同腐败的斗争中成长的。我们追求的新,不是一时的新,而是永远的新。所以只要这种文学存在,剥离就得持续下去,丝毫不能放松警惕。我们的杂志将以批判为己任,在创作中批判自身,在评论中对抗潮流。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希望新批评的文章出现在杂志上,不是一团和气的瞎吹捧,也不是水平低劣的漫骂,而是认真阅读文本后的有感而发,以及针对文坛劣根性的深入分析。敏锐、深刻和朴实是我们的追求,我们相信,一种新的批评文风一定会在我们的园地里诞生。我们需要那种说理的文章,说到底的真东西,而不是夸夸其谈,投机取巧,不着边际、蒙骗读者的赝品。
在这本杂志里,我们通过作品向读者和潜在的新作者发出召唤,让那些有类似追求的人们(尤其是青年)意识到这个园地的存在。这里的大门是向勇敢的追求者敞开的──无论是对这种文学的阅读还是写作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毅力,投机取巧者不用来,来了也一无所获。一个人,如果内心充满了灵魂自救方面的焦虑;如果他有开口说话,说真正属于自己的话的那种冲动;如果他对自身环境以及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极为不满,决心改造生活;如果他身处污浊却一心向往纯粹的理想,这样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将同他一道前行。
远游的“房间”——村上春树致中国读者的信
写小说,我想无非是制作故事。而制作故事,同制作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做一个房间,把人请到里边来,让他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端出好喝的饮料,让对方对这个场所心满意足,让他觉得简直就像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场所——我认为好的正确的故事应该是这个样子。即使房间非常豪华气派,而如果对方没有宾至如归之感,那么我想恐怕也很难称为正确的房间即正确的故事。
这么说,也许听起来似乎只是我单方面提供服务,其实未必是这样。倘对方满意这个房间并自然而然地予以接受,那么我自身也因此获救,可以将对方感到的舒适作为自己本身的东西加以感受。这是因为,我和对方能够通过房间这个媒介共同拥有某种东西。而共同拥有,也就是分享事物,也就是互相给予力量。这就是对我而言的故事的意义、小说写作的意义,亦即互相体谅、互相理解。这一认识自从我开始写小说以来,20多年间毫无改变。
我的小说想要诉说的,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简单概括一下。那就是:“任何人在一生当中都在寻找一个宝贵的东西。但能够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运地找到了,实际上找到的东西在很多时候都已受到致命的损毁。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继续寻找不止。因为若不这样做,生之意义本身便不复存在。”
这一点——我认为——世界任何地方基本上都是一样的。日本也好中国也好美国也好阿根廷也好伊斯坦布尔也好突尼斯也好,即使天涯海角,我们的生之原理这个东西都是没什么区别的。惟其如此,我们才能够超越场所、人种和语言的差异而以同样的心情共同拥有故事——当然我是说如果这个故事写得好的话。换言之,我的房间可以从我所在的场所远游到别的地方。这无疑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说起来十分不可思议,30岁前我没有想过自己会写小说。还是大学生时结的婚,那以来一直劳作,整日忙于生计,几乎没有写字。借钱经营一家小店,用以维持生活。也没什么野心,说起高兴事,无非每天听听音乐、空闲时候看看喜欢的书罢了。我、妻,加一只猫,一起心平气和地度日。
一天,我动了写小说的念头。何以动这样的念头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想写点什么。于是去文具店买来自来水笔和原稿纸(当时连自来水笔也没有)。深夜工作完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餐桌旁写小说(类似小说的东西)。也就是说,独自以不熟练的手势一点一点做我自己的“房间”。
那时我没有写伟大小说的打算(没以为写得出),也没有写让人感动的东西的愿望。我只是想在那里建造一个能使自己心怀释然的住起来舒服的场所。这样,我写了《且听风吟》这部不长的小说,并成了小说家。
至今我都不时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怎么成为小说家了呢?我既觉得自己好像迟早一定成为小说家,又觉得似乎是顺其自然偶尔成为小说家的。既觉得自己一开始就具有作为小说家的素质,又觉得并不特别具有那样的东西,而是自己后来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但这怎么都无所谓。老实说,对于我并非主要问题。对我来说,至为关键的是自己现在仍继续写小说,并且以后恐怕也将继续写下去。
我偶然生为日本人,又是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我觉得这也是无关紧要的。在故事这个房间里我可以成为任何一种存在,你也同样,此乃故事的力量、小说的力量所使然。你住在哪里也好做什么也好,这都无足轻重。不管你是谁,只要能在我的房间里轻轻松松地欣赏我写的故事,能够与我分享什么,我就十分高兴。
林少华:《村上春树和他的作品》,银川:宁夏人民出版社,2005年4月,第1—3页。